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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躍
暮色四合,項目經理薛亮的目光又落在辦公桌上那只黑色塑料袋,心頭像壓著一團悶火,濃煙滾滾,卻燒不出一點光亮。
窗外,從老家帶來的土狗大黃吠了幾聲。薛亮停下踱步,開燈。清冷的房間透著寒氣,那只袋子像一枚啞彈,把他的思緒炸得紛亂。
今年下半年,薛亮升任項目經理。多年打拼,終于站上這個眾人艷羨的崗位。項目開工后,供應商、施工隊老板往來不絕,不少人變著法子拉攏關系。薛亮卻始終剛正不阿,一盒茶葉、兩條煙,但凡送禮,一律讓辦公室退回。他不愿被人情裹挾,活得坦蕩才心安。
夜色漸濃,四盞高桿白熾燈將小院照得雪亮,卻擋不住無邊黑暗。
這絕不是一只普通塑料袋。
兩個多小時前,路基隊王老板放下袋子匆匆離去,薛亮阻攔不及。打開一看,里面是兩條煙,其中一條包裝已拆。伸手一摸,往桌上一倒,三捆整整齊齊的人民幣赫然出現。薛亮瞬間明白。
他心跳驟快,從未見過如此直白的試探。他像受驚的野兔,慌亂把錢塞回煙盒,藏進辦公桌下層隔檔,心亂如麻。
就在他一籌莫展時,妻子的電話打了進來。在外奔波的中年人,最怕家中來電。七十多歲的父親腦出血住院,妻子一邊接送孩子、操持家務,一邊守在病床前。薛亮忙于工程,無法歸家,所有重擔都壓在妻子身上。
“你回不回來?人不在,錢也沒有,這日子怎么過?”妻子憤怒地掛斷電話。
薛亮腦袋嗡鳴,如遭重錘,幾乎站立不穩。
他再望向那只塑料袋,第一次猶豫了。收,還是不收?兩個聲音在腦海里激烈撕扯,焦灼、愧疚、恐懼、煩悶擠在一起,他坐立不安,來回踱步,狼狽得像無家可歸的人。
夜更深,彩鋼房頂傳來沙沙聲響。下雪了。時令已過大雪,茫茫戈壁即將被白雪覆蓋。薛亮推門走出辦公室,小院燈火通明,鵝毛大雪落在發燙的臉上。快到年底,打完最后兩車混凝土,職工們就能回家過年。而他,像個被遺棄的孩子,在雪地里發呆。
“薛總。”廚師陳師傅走過來,“天太冷,沒空調,這個電暖器你用著。”他進屋放好、插電,默默離去。
陳師傅與他相識十余年。剛畢業到項目部,第一個老鄉就是他。這些年,陳師傅像兄長一樣照拂,看著他從技術員走到生產技術部長、總工,再到項目經理。
望著陳師傅的背影,薛亮忽然痛恨自己這幾小時毫無意義的掙扎。一輛混凝土罐車疾馳而過,最后的五十方混凝土,是今年收官之戰。
薛亮挺直腰板,撥通辦公室主任小王的電話……掛斷后,他穿上羽絨服,推門走進風雪,穿過小院,走向茫茫戈壁。
雪越下越大,雪團撲向大地,像母親擁著熟睡的孩子。雪花落在臉上,他毫無寒意,仿佛大病初愈,一身輕松。他要去工地,在這一年最后一夜,和職工們守在一起。
施工點就在前方,今晚澆筑公路限高架基礎混凝土。遠處,探照燈下的人影晃動。薛亮加快腳步,腳下積雪發出咯吱聲響。
罐車轟鳴,混凝土傾瀉而下。泵車馬達、技術員叮囑、工友笑鬧,全都融進漫天飛雪里。
薛亮望著眼前一切,心頭溫熱。十余載工地生涯,無數個這樣的夜晚。這群人走南闖北,同吃同住,一年到頭難回幾次家,歲月早已把他們揉成情同手足的兄弟。
他站在路邊,忽然一束強光刺來。一輛大貨車在雪地里失控,直沖正在作業的民工。
千鈞一發,薛亮來不及多想,猛地彎腰,奮力一推。民工被瞬間推到安全處。
下一秒,猛烈的撞擊襲來。薛亮只覺頭部劇痛,腳下像踩著故鄉麥場的麥垛,身體騰空,又重重落地。耳邊傳來驚呼:“薛經理!快送醫院!”
他迷迷糊糊摸向腦后,指尖一片溫熱黏稠。
恍惚中,他仿佛又聽見大黃的叫聲,從項目部的雪地里傳來,洪亮而孤單,穿透白雪籠罩的天空,傳向很遠、很遠的地方。
